李镇西博客文章:
http://12581.eduol.cn/archives/2008/570734.html
大地震,让一大批默默无闻的教师成了英雄:谭千秋、吴忠红、张米亚、袁文婷、向倩……这份英雄的名单可以排得很长很长,甚至永远排不完。在教室倒塌的一瞬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卫着孩子,让许多孩子得以逃生,他们却悲壮地到在了废墟之中,永远失去了年轻的生命。长期以来,教师群体被“妖魔化”,现在,这些老师用自己的生命,多少挽回了中国教师的一些尊严。
最初读到这些老师的事迹的时候,我只埋怨天灾无情,是不可抗拒的大地震造成了空前的悲剧,也造就了中国教育的当代英雄。换句话说,面对如此灾难,诞生英雄是必然的。
但现在,我对这个结论产生了怀疑。从昨天的《南方周末》上,我读到了这样的话:“‘聚源中学在选址、建筑的构造、建筑结构体系、施工和材料方面肯定是有问题的。’建设部抗震救灾专家组成员、同济大学教授陈保胜在勘察了聚源中学废墟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陈教授的断言,当然不是主管臆测,而是基于对现场的实地考察--
聚源中学周边的楼房并未倒塌,严重的也只是成为危房而已。这令家长们难以接受。“为什么单单倒了学校,这说明聚源中学的倒塌不只是天灾的问题!”赵德琴说。她的双胞胎女儿在聚源中学遇难,这个四十多岁的母亲已为此憔悴如老妇。
废墟现场,一些残砖上的水泥可随意敲掉,预制板中的拉丝极细。这曾让前来救援的国家地震救援队的队员难抑愤怒:“混凝土里全是铁丝,根本不是什么钢筋!”
不只是聚源中学,死伤惨重的都江堰新建小学也情况相似。新建小学的半幢教学楼在大震中垮塌,死难师生239人。但在垮塌教学楼后面,同一年建的城关幼儿园却安然无恙,墙上甚至很少有裂缝。新建小学外围一些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老楼均未倒,离新建小学百米之远的北街小学也只是墙体部分受损。
在新建小学废墟现场,南方周末记者看到,有部分折断的水泥预制板里,居然无一根钢筋和铁丝!
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都江堰向峨中学。地震发生时,向峨中学教学楼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坍塌,420名学生只逃出了数十名。杨华清家族因此绝后,两个孙子杨亮、杨科,两个外甥李攀、李扬皆殒于此。杨华清同样认为,向峨中学不堪一击的工程质量导致了如此惨重的死伤。
在这次大地震中,四川省倒塌的校舍有北川中学、茅坝小学、茅坝职中、聚源中学、新建小学、向峨坝中学、平通镇小学、漩口中学、映秀小学、东汽中学、实古镇小学、蓥华镇小学和中学、八角镇小学、洛水镇小学、红光小学、东湖小学、木鱼中学、汉旺镇一所中学一所技校,红白中学、红白小学,绵竹县富新二小等。截至本月14日,教育部门不完全统计,校舍倒塌6898间(汶川、北川数字未包括)。
这样的文字,我实在不忍卒读!
我在心里为那些成为英雄的老师叫冤!他们本来可以不成为“英雄”的,但在“混凝土里全是铁丝,根本不是什么钢筋”的校舍中,他们成了悲剧英雄!
我还为那些花季凋零的孩子们叫屈!对孩子们来说,最快的地方应该是校园,高高兴兴上学去,地震一来,预制板成了棺材板,“不堪一击的工程质量导致了如此惨重的死伤”!
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大跃进”之后的“大饥荒”,曾归咎“自然灾害”,后来刘少奇说了“七分天灾,三分人祸”,便触怒了毛泽东,后来,我们的宣传都说是“三年自然灾害”。刘后来的下场众所周知。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我们对那三年的官方提法,才变成了很含混的“三年困难时期”。对人祸没有科学的认识,意味着人祸还将继续。如果这个人祸伴随着天灾,国家和民族的浩劫必然没有终结一天。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今天对地震中学校房屋倒塌的原因没有一个清晰的科学判定,明天、后天还会有更多的校舍倒塌――哪怕没有大地震,灾难将继续降临。
最近一段时间,打开电视,翻开报纸,我们看到的是催人泪下的“抗震英雄谱”。对这些英雄的宣传当然是必要的,他们是我们民族最优秀的儿女,他们的品质已经汇入我们的民族精神。但是,对英雄的讴歌,决不能掩盖对灾难的反思,更不能替代对人为责任的追究。
在昨天的《南方周末》上,我还读到四川省教育厅副巡视员林强的几段话。在谈到这次地震中学校房屋垮塌的时候,他说――
当然有天灾因素,但天灾并不必然导致悲剧,把悲剧推诿于天灾,在道德上是一种偷懒的做法。我认为主要是悲剧。因为那个学生并不是非死不可,他所在的那个学校,并不是非倒塌不可。我拍了一个学校,离北川中学也就七八百米的距离,根本就没有倒,一个人都没有死,就伤了三个。
原因很简单。那个没倒的学校是中科院捐建的一个希望小学。有捐赠人的监督,质量就有保证。倒塌的学校,大多数应该说不存在这样的监督机制,质量也就没办法保证。
天灾人祸总是相辅相成的。这一点我原来在理论上并不是不清楚,但原来想象的后果,最多也就是一些经济上的损失罢了,很少跟生命上的悲剧联系。这次亲眼见到这么惨烈的生命悲剧,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也决不过分。这对我的心灵冲击,实在太大了。就从这一刻起,我容不得任何对生命悲剧的推诿。面对那么多孩子的亡灵,面对那么多破碎的家庭,如果生命的价值还不能战胜官场潜规则,我们还要官官相护,还要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我们就太没有良心,就太无耻了。那我们就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做一个教育工作者了。
这段几话实在刺痛同样作为“教育工作者”的我的心灵!
写到这里,我的眼前浮现出21岁的女教师向倩遇难的惨状:她的身体已经被砸成了三段,但她的双手,依然紧紧地将三名学生搂于胸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学生。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呐喊:她本来也许可以不成为这样惨烈的“英雄”的啊!
另一处博客的文章:
二 天灾?人祸?
有人说过,自然灾害其实都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话用于所有的自然灾害也许有点太绝对,但是对于发生在北川中学本部的惨剧是基本合适的。为什么说是基本合适?因为那里是“两分天灾,八分人祸”。
北川中学两栋教学楼,一栋大约是1998年建成使用的,另一栋是2003年启用的,可以说都是新楼。结果呢?98年的楼整体粉碎性坍塌,5层楼只剩下大约一层楼的高度。据北川中学的英语老师H说,整栋楼房几秒钟就坍塌了。他的女友,也是一位英语老师,尸体在废墟中掩埋7天后被找到了。教学区部分还依稀能辨认楼层,办公区全成了建筑垃圾,一楼到五楼混在了一起。在现场可以看到,大部分的砖块上一点灰浆都没有。即使有灰浆,轻轻一掰就掉了。建筑用的钢筋最粗的也不到小指粗,力气大的一使劲就弯了。即使如此纤弱的钢筋也不多见,更多的是细细的铁丝,有家长当场几下就把建材上的铁丝折断了。痛苦的家长、志愿者、民兵、围观者都说这栋楼肯定是“豆腐渣”工程。有稍懂行的说,钢筋不够粗,水泥标号不够且用量也严重不足。该校的老师告诉我,这栋楼断断续续的修了2、3年才竣工,中间好像承包商也有更换。有的甚至说这栋楼是老公码砖,老婆当施工员,讥笑这几乎是家庭小作坊生产出来的危房上竟然有上千学生在学习。
众说纷纭中难辨真假。但是稍稍比较一下也许能帮助我们知道谁是谁非。在倒塌的这两栋楼的旁边矗立着两栋旧楼。一栋大约修建于60年代,该楼连小小的裂缝都没有。另一栋听说是1975年建成的,早就说是危房了。但是地震过后,整体框架完好,只是瓦屋顶和三楼的部分墙壁倒塌。校门外望县城的方向行200米左右,也就是开始下坡处,我们可以看到另一番景象。本来路旁的民房和道路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地震后,那里似乎被扭了麻花,那几家民房高出道路一两米,却屹立不倒。再回过头来看看北川中学的教学楼,那里的地基处没有看见裂纹更没有变形。
另外,北川,陈家坝、邓家、擂鼓等地同样损失惨重,大片民房倒塌。但那里的学校巍巍屹立,纹丝不动。尤其是刘汉希望小学,周围的房子几乎都夷为平地,她却完完整整。这是为什么?
北川中学03年建成的教学大楼是圈梁结构,据说能抗8级地震。这次地震本是它大显身手的大好时机。结果呢?一楼二楼整体下坐,高二的7个班遭灭顶之灾。有人说,恐怕是地基下陷,我去看了,地基完好如初。也有人讲,分明就是钢筋不行嘛。柱子的钢筋太细太少。照理,合格的圈梁结构的建筑整体在大地震中有可能倾斜或倒塌,但不应该柱子断裂下坐。
究竟孰是孰非,也许我们不应该仅凭肉眼和感性来评说。我恳请,政府派出权威的建筑鉴定专家到北川中学看一看,做一番鉴定,拿出科学的鉴定报告,可以作为呈堂证供的鉴定报告。请告诉我们:这些房子是否粗制滥造?这中间是否有钱权交易?是否有人该为此负责?如果答案是的话,恶人必须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否则这两栋房子戕害的上千条生灵怎能在地下安息?活着的人怎能得到安宁?
要灭掉北川的不只是地震和山体滑坡,还有反应极其迟钝的某些部门和机关,某些手握大权却对人民漠不关心的“人”。据说北川县政府在整个机构瘫痪的情况下,派人5次到市上报告灾情,告诉他们“北川没有了”。北川中学也派老师冒死骑摩托车到安县报警。结果都没有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只是让北川人自救。自救?拿什么自救?医院被掩埋,警察局被掩埋,县武警中队被掩埋,民兵被掩埋……处于瘫痪的县级机关能有多大的作为?我在想,上级部门派个人跟着报案的人到北川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一来一去也就两个小时吧。
事实上呢?第一支救援的部队,大概三、五十个武警吧,12号晚上8点过的样子才到达北川中学,只有棍棒和铁锹,根本无法施救。救命的第一辆重型机械——吊车是地震27个小时后才到达北川中学的,而且还是吨数不到25吨的。据说同时有一批赶来援助的25吨至100吨的吊车被拦在外边不让进入北川,说要给救护车和运送药物的车辆让路。直到第二天的7点过才让他们这些对于埋在废墟下的人们是救命利器得以通行。这又是多少个小时,又有多少条生命悄然黯淡?